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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那种命,别祝我不幸

更新时间:2017-07-18 00:00 点击数:

 这年头,朋友圈里,鸡汤常有,高汤不常有。

高汤者,高级鸡汤的简称也。举个栗子,前两天刷屏的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在养子中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就是好大一碗不靠鸡精靠水平、不拼浓度拼深度的参高汤。一般家长都祝孩子一帆风顺、心想事成,但这位不一般的家长呢,就祝他们体味背叛、遭受孤独、被人忽视、承受痛苦,理由是这样才会让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约翰·罗伯茨在卡迪根山中学作毕业典礼致辞:祝你们拥有痛苦和不幸

吃瓜群众喝惯了本土版有点儿甜的农夫山泉,冷不丁尝到个入口微苦、回味悠长的异国风情新品,恨不得嗷地一声就昏古七了,昏倒之前手指下意识完成习惯运动,转发分享到全部分组,又一个百万加爆款就这样诞生了。

其实,对于我这种学贯中西、自产自销的学院派科学高汤制造者来说,罗氏高汤虽然口味特异,但也没那么旷古绝今。追溯到一千年前,伟大的红烧肉发明者苏东坡同学,老来得子,赋诗一首,曰: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虽然由于时代限制,苏大学士前不见古人之苏格拉底,后不见来者之鲍勃·迪伦,但这中心思想,也就和罗大法官的演讲符合若节。不过,虽然东坡先生是我偶像,罗伯茨关于自由言论和医疗保险制度的几个经典判决,也是看得让人心服口服,但这碗充满了智力势力碾压感的罗氏高汤,猛地喝将下去,还真有点儿招架不住——立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我想到的第一桩事,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社会排斥分析中心(Centre for the Analysis of Social Exclusion)两位研究者最新发布的一份调查报告《钱对孩子的前途有影响吗?后续研究》(Does Money Affect Children’s Outcomes? An update)。这份报告综合分析了1988年以来在美国、英国、挪威等8个经合组织国家进行的61项与家庭收入和下一代前途相关的研究,旨在回答一个在过去20年中被全球越来越多的人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寒门再难出贵子?

如果你没耐心看完这份37页的报告,可以去LSE的官网上搂一眼负责此项研究的凯蒂·斯图尔特(Kitty Stewart)给出的4分16秒的短视频介绍。要是连这点时间都抽不出,那就参考一下我的理解吧:随着世界各国面临越来越大的财政赤字危机,为了给紧缩福利、商品化公共服务背书,新自由主义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也越来越流行,比如知乎上的一个热门问题“大家如何看待穷人不适合生孩子的观点”,把1070个回答撸一遍,主流意见可以概括为——真心不是嫌弃你们丫穷啊,穷不是问题,可你自己对着电视上的《爸爸去哪儿》和《妈妈是超人》照照,就算给你个天才,凭你的教育水平和人脉钱脉,能把这孩子养好不?能不能有点儿自觉性,别再给地球添堵?

但根据两位研究者的分析结果,要是将来我儿子混得没罗伯茨的儿子混得好,关键原因还真不是同样上过法学院,人家当上了首席大法官而我成了首席家政官,或者人家的高汤熬得比我的浓香,而在于哥们2005年时申报的净资产就已经超过600万美元,而我至今还在吭哧吭哧的还着我百万人民币豪宅的分期贷款。报告指出,以2000年为例,在其他条件——父母的健康状况、受教育水平和社会地位——都大致相当的情况下,家庭收入每增加1000美元,孩子的平均认知发展水平就可改善5%到27%。


没错,压倒性的大量证据显示,穷,光是穷,仅仅是穷,就足以导致痛苦,构成不幸,令人孤独,增加被欺侮、被损害、被背叛的次数。

因为穷,低收入的家长,没有能力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每年寄宿费加学费53785美元的私立中学,更不用说,通常而言,花在校服、课本、体育和音乐课外活动、游学项目上的开支,和学费大致相当,甚至还可能远远超过。即便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生于寒门的学子,每天经历的挑战,不是用ppt分析中东和平进程将如何影响华尔街新能源股预期收益,或是以1500字论述塞内加的哲学思想与英国脱欧之间有什么渊源,而是今天的晚餐在哪里?上哪儿找张安静的书桌读书?月底会不会被房东赶出?

事实上,罗伯茨大法官要是真的那么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幸且痛苦,当年直接把他送到华盛顿特区的公立学校系统(DCPS)就完事儿了。在这个公立体系里,67%的学生是黑人,17%为西班牙裔,近半数学生肥胖或超重,能把高中读完的人只有56%——美国平均值是74.9%——校园暴力肆虐,药物滥用、强奸、未成年怀孕的几率都居高不下。相信那个四岁时就在老爹被提名为首席大法官的全国直播仪式上大跳蜘蛛侠舞的熊孩子,会比在卡迪根山中学拥有更多调用自己超能力的机会。



万一他没有超能力,就要面对许多伤害程度没有办法得到控制的风险。承受的代价可能不是just enough pain to learn compassion,而是直接被另一维的二向箔打扁。在有些空间,作死是可以夸耀于兄弟会的事,但在另外一些空间,作死一定会死。

两位研究者还发现,依然是因为穷,低收入的家长会在管教孩子的问题上更严厉。一方面,是左支右绌的生活让他们始终处于负面情绪火山即将爆发的状态,另一方面,生活经历也教会他们,没有一个当大法官的爹,搞砸之后,没那么容易东山再起,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小罗伯茨的老爸可以对熊孩子之熊更宽容,是因为他自己已经足够成功,就像王首富之所以是王首富,不是因为人家会定“赚他一个亿”的小目标,而是因为一个亿对人家来说,只是个小目标。

当然,一般鸡汤会说,穷则思变呀,越变越好看呀,但罗氏高汤就有水平得多了,人家清楚明白的告诉你,名门之后的成功和寒门子弟的失败,都不是完全理所当然的,而旁观者的冷漠、嘲笑和踩上一只脚,都足以让刚刚萌生的种子死在第一场风雨中。事实上,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全球化和技术进步虽然制造了大量财富,但从人群上看,越来越多的人在变穷,中产阶级的队伍在急剧萎缩,富人的总数在变少,只有金字塔顶部的人变得越来越富。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你见,或者不见,不幸和痛苦就在那里——不假外求,不用人祝。



但你猜猜是什么让我没过多久就真心觉得,罗氏高汤没吃瓜群众们想象的那么管用、穷人家孩子的未来也没那么恐怖吗?

首先,在那个虚不受补、夜不能寐的晚上,我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卡迪根山中学在油管上的几百个视频都看了。看完了一个感想:一切反动派还真的都是纸老虎啊。大老远一看气场两丈八,仔细一打量,乎乎乎往外直冒的,以傻气为主。满口“领导力”、对世界各国的了解不超过孤独星球水平的学生们,是一群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大男孩儿,也就算了,在罗大法官讲演前做嘉宾介绍的校长,要说没两把刷子也混不到这位置上吧,结果跑人办公室里坐个死过名人的沙发就美半天,找人代写讲稿事先也不过一遍,卖梗卖到一半儿中途脱线,尴尬的也是没谁了。

这么一来,就真知道罗大法官为啥那么急吼吼地祝不幸。高汤虽高,也得人家愿意往下喝,喝完了不光走肾,还得走心。但习于安逸,也就不识凶险,怎不让自己也是靠一番艰苦努力才实现阶级大幅度跨越的罗大法官着急:娃儿啊,你们可长点儿心吧,真正的地球是很危险滴,咱们还没实现成功登陆火星呐!

其次,要感谢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实验室里的一群会打洞的老鼠。发表于《当代生物学》(Current Biology)上的最新论文指出,针对这群C57BL/6J老鼠进行的试验显示,社会等级高的老鼠,在恶劣条件下更难适应,受点儿打击就心碎抑郁了,但平时常常受压制、比较难出头的“下等鼠辈”呢,却呈现出神奇的遇压回弹、打不死的小强属性。

这和此前基于人群的众多观察实验有异曲同工之处:不是杀不死你的让你更强大,而是适应不同的生存环境,需要点不同的技能树,祖上积德,爹妈给力,可以让下一代在成长的过程中远离许多苦痛与挫折,但谁也没办法预测,未来世界,到底哪些技能才管用,而哪些技能,不过是贾政老爷训儿子时所说的“精致的淘气”。


但最重要的安慰,还是来自周日听到的马可福音里关于撒种者的故事。“有一个撒种的出去撒种。撒的时候,有落在路旁的,飞鸟来吃尽了。有落在土浅石头地上的,土既不深,发苗最快,日头出来一晒,因为没有根,就枯干了。有落在荆棘里的,荆棘长起来,把它挤住了,就不结实。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发生长大,结实有三十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一百倍的。”

从前听这个故事,关注的总是土壤问题,但这一次,讲故事的人突然发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故事的另一面,是撒种者的慷慨与坚持不懈,不管看上去多么浪费,不管之前的回报多么轻微,但因为信心、希望和爱,就愿意在行动中等待那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三十倍、六十倍、一百倍的回馈。而这世间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又有谁知道,今天的荆棘地,不会变成明天的肥沃良田?一个最强有力的例子就是,那些出现在卡迪根山中学视频中的亚洲面孔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当年,可未必在这儿读过书。

真的,为人父母,不只是理性计算,精密安排,还意味着终极的乐观主义,和因为爱所以爱的持久牺牲。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口含银勺出生的我们,最好还是老套地继续祝我们的孩子幸运、蒙福、平安、有助,因为我们清楚,让我们得以站立的,不光靠鸡汤和高汤,而是切切实实的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恩慈。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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